| 2003年,许志永开始进入人们的视线,与两件轰动全国的案件不无关系。这位毕业于北京大学的法学博士,在这一年因一个无辜惨死的青年而上书全国人大,为废除一部恶法而建言;在这一年,他和一帮法律精英一同为一位民营企业家提供支持,引起社会对民营经济的再次关注;而同样是在这一年,他参加并当选人大代表,目的是要用自己的实践证明中国公民的选举权是真实的——面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许志永侃侃道出了令自己感动的2003。
“2003年12月11日,在去昌平的路上,我知道了自己当选人大代表的初步结果,无比的感动湿润了我的眼睛。这样的结果并不出我意外,可是,当如此广泛的信任和支持到来的时候,我还是沉浸在这种幸福之中。”
许志永说,“2003年,我幸运地融入了这个伟大的变革时代。”而他的融入完全来自自己的身体力行。
还是在3月,许志永就长久徘徊在北京收容遣送站的高墙之外,这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关押民工与狗的地方。院子的前半截关押那些从远方来到这个城市寻找梦想却备受歧视和侮辱的人们,后半截关押流浪狗,保安告诉他,狗很少,但关人的地方经常是满的。高墙内外分割的是城市与乡村两个单元的伤痛。
4月,SARS冲击这个古老的国家,谎言和恐惧一样可怕地流传。这时,许志永独自一人来到人民医院,就在那个后来人们称作恐怖地带的天井里,他和全副武装的医生护士们聊天,希望得到事实的真相。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位来就诊的民工,居然没有任何防护措施,连口罩都没有。直到今天,许志永仍在关切着他的命运:那个地方后被证明有200多名医生护士得病,不知道这个民工有没有被感染?而接下来的日子里,许志永和千千万万人一起通过网络传递自己的声音,直到4月20日疫情真相被公布,才又为这个国家的希望而欢欣。
4月25日,孙志刚的悲剧震撼了整个国家。除了通过网络发出自己的呐喊,和一些素不相识的朋友商量怎样举行悼念活动,许志永还做出了一个为全社会震动的举措,那就是和自己的另外两名同学俞江、滕彪一起以三位法学博士的名义,向全国人大提交了要求对收容遣送制度进行违宪审查的公民建议。许志永对记者说,上书之后,他们预计至少得用两年的时间才能打垮这个恶法,但想不到的是,8月中国就正式告别了收容遣送的历史。
他感动地说,“在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看到这个民族良知的呐喊。无数的媒体加入了声讨恶法的行列,千千万万普通公民借助网络发出正义的呼声,学者们纷纷拿起了法律的武器,最后,我们终于看到,孙志刚夭折的生命换来了这个时代的进步。我看到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纯真和梦想,我为生活在这个伟大的变革时代而骄傲。”
几乎与孙志刚案同时,一位民营企业家的命运也在牵动着许志永的神经。5月29日,他从网上知道了孙大午被拘捕的消息。而就在此前的三月份,他刚刚在北大听过孙大午的演讲,这位深怀民主共和之梦的企业家感动着他。于是许志永在网上发文希望大家关心这个案件,因为它不仅关涉到孙大午个人的命运,而且涉及金融体制改革和民营企业生存发展环境的全局性问题。6月,就在忙于对收容遣送制度进行深入调查的同时,他便开始和几位朋友讨论这个案子。
7月5日,孙大午被正式逮捕。7月12日,许志永和张星水律师第一次来到大午集团,7月20日,他们再次来到大午集团,访谈了周边很多村民。他们为一个民营企业家能得到如此广泛的拥戴感到吃惊,并决定接手这个案子。
许志永说,正如提出违宪审查的建议一样,他们只管努力,对于结果却从来都不敢过于乐观。从7月到10月三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写文章呼吁关注民营企业的生存发展环境、改革现有金融管理体制,向全国人大和最高法院提出解释刑法第176条的建议,组织法学家和经济学家召开研讨会,组织大规模取证工作,最后还有艰苦的谈判。
这些日子里,让许志永难忘的还有一批如他般的法律同仁:朱久虎律师像一名战士冲进了重重旋涡;张星水律师约来了包括江平先生在内的一批著名法学专家,并在后期组织了阵容强大的律师团调查取证;李智英先生和杜兆勇先生为此案积极奔走。而除了他们这个辩护团队之外,还有很多人在关注这位民营企业家的命运:胡星斗教授率先呼吁拯救优秀民营企业家;姚监复老先生赶紧从美国回来积极向有关领导呼吁;《南方都市报》胡杰率先写了第一篇报道;王怡先生、杨支柱先生、李昌平先生等很多人都发表文章表达了关心和支持;还有千千万万为正义呐喊的网友们。
“这些都是我们力量的源泉。从夏天到冬天,我看到玉米渐渐长高,看到秋收的旷野,看到新一茬的小麦绿了初冬的华北平原。当我第十次来到大午集团,终于看到孙大午先生走出监牢。那天上午,我第一次绕着整个大午集团漫步,脚下是满地凝霜的枯草。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每一次匆匆离别,都有一种感动,我在帮助一个值得尊敬的人,我是在为这个国家贡献自己的力量。”
“一个国家的现代化不仅仅意味着经济的富足,还包括社会公正和人的自由。”这正是许志永孜孜以求的社会理想。而为了这个目标,除了建言,除了援助,许志永还有更为直接的行动。11月,许志永和几位朋友开始投身于竞选人大代表。11月12日,他在网上发了《我为什么竞选人大代表》,其中说到,他就是想以自己的行动告诉众人:我们的选举权是真实的。
12月12日,他所在的北京邮电大学选区人大代表选举结果公布,在有效的12609张选票中,许志永得了最高票10106张。考虑到很低调的宣传以至于一些周边居民、辛苦准备考试的本科同学和老师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样的支持率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其后一些故事陆续传来。
郭军教授是北京邮电大学信息学院的院长,四名正式候选人之一,而他在选举之前却告诉他的研究生,不要选自己,要选许志永,因为许老师能够做一些社会正义的事情。
许志永的选举助手谷欣说,因为选举期间有人担心太敏感,校团委取消了法制社原定邀请许志永做的一场讲座。校团委的那位常常一脸严肃的老师虽然给谷欣做了很多解释,但谷欣还是认为她太保守。可是那天晚上谷欣却发现,在网上发了很多宣传许志永文章的居然就是这位老师。
很多素不相识的老师和同学也自发地介绍许志永,计算机学院很多研究生都在自己的邮箱里收到了许志永发在网上的一封信,但至今许志永也不知道是谁发给他们的。而许志永所在的文法经济学院的老师更是为他的选举而四处奔忙。
许志永说,“其实,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我除了上课之外并没有为北邮做什么,在竞选过程中也没有为北邮做过什么承诺。而且平时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来院里的时间本来就少,有的老师至今我也叫不上名字,可他们都在帮我。”
但最终,许志永说他明白了,“人们支持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承诺,不是因为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具体事情,而是因为我在2003年曾经为社会进步做出过努力。他们支持我,其实是在支持一种信仰,一种良知,一种社会正义的希望。”
许志永说,2003年的他时常沉浸在感动中,因为正义和良知从未有像这一年这样得到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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